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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旭润】醒魇(终)

f**kingD:

就很忐忑……








八.(终)


 


这日姻缘府里熙熙攘攘,众仙家济济一堂,好不热闹。但凡登门的仙者不仅能白得一根红线,红线上还绑只青壳白肚的大螃蟹,煞是讨喜。


 


锦觅一大早收到月下仙人的拜帖,原以为能饱食一顿,不想却是来做那扎螃蟹的小工。


 


“月下仙人,下次这种苦差事千万别找我。”锦觅埋怨道。


 


“这天庭之中,就属你锦觅上神双手最为灵巧,不找你找谁?”丹朱摇头晃脑,“瞧你绑的这些螃蟹,个个都像背了朵花,妙哉,妙哉!”


 


“我这是结花的手,不是挨钳子的手。”说完“哎哟”一声,小指上又吊了一只螃蟹。


 


丹朱也不帮她,在一旁看得乐呵,道:“你这可是在帮润玉的忙。”


 


锦觅不解:“小鱼仙倌与这螃蟹有何关系?”


 


“人间重阳将至,正是太湖蟹味美体壮之时。往年我想吃上这等好蟹,都得先和润玉打声招呼。”丹朱道,“今年不知中了什么邪,太湖螃蟹泛滥成灾,把湖里银鱼白虾的幼苗吃得一干二净——真是暴殄天物!太湖边的百姓日日以螃蟹为食,更是苦不堪言。这不,我便向润玉讨了一些带回天庭,帮他分担分担,也与众仙为乐。”


 


锦觅拿手肘撞撞他,压低声音道:“你可有想过,这要是被那位知道了会怎样?”


 


“我好歹也是他叔父。”如此说着,不由也俯下身,小声道,“他几百年不上姻缘府了,应该不会……” 


 


“叔父这是在和锦觅上神说什么呢?”


 


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,丹朱锦觅俱是一惊,真是怕什么来什么,如今这天庭愈发没法待了。


 


来人束着鎏金凤纹冠,玄衣纁裳,上绣日月星辰、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,往殿中一站,贤身贵体,草木知威,原本兴高采烈的仙人见之皆垂耳下手作鸟兽散去。


 


咫尺威颜,实在难以直视,丹朱锦觅半天不敢回头。


 


“叔父甚是小气。”来人又道,“听闻你今日在府中广发螃蟹,却独独不与我知,本座只好亲自上门来讨。”


 


丹朱转过身,硬着头皮笑道:“这螃蟹哪是稀罕物,还不是怕轻慢了天帝。” 


 


来人拎起一只螃蟹,问:“我方才听你们说,这是太湖蟹?”


 


锦觅本能点了点头,丹朱急忙朝她使眼色,她见穿了帮,破罐破摔道:“陛下,这螃蟹是月下仙人带回天庭的,与我无关!”


 


丹朱恨铁不成钢,屈起手指敲了敲她的脑袋。


 


旭凤抱臂看着,两人面上诚惶诚恐,心下却觉万分窝囊。


 


“天帝若是喜欢,我这就把螃蟹统统送去玉清宫。”丹朱殷勤道。


 


“那就麻烦叔父了。”旭凤也不客气,“我看这螃蟹与红线甚是相称,叔父送之前务必要将每只螃蟹都系好红线。”


 


锦觅瞅瞅那堆了半殿的螃蟹,脸一拉道:“冤有头债有主,天帝万万不可这般错杀一百!”


 


“那我该找谁问罪呢?”旭凤朝她一笑,气宇轩昂,俊美无涛,直令她毛骨悚然。


 


“我想起爹爹找我有事!小仙告退!”她忙不迭行了个礼,朝宫门狂奔而去。


 


丹朱目送锦觅跑远,转头见旭凤还拎着那只螃蟹,攒眉蹙额,眼神发直。


 


他感叹道:“斗转星移,一千年了。”


 


“才一千年吗?”旭凤道,“这帝位难坐,倒好似过了万年一般。”


 


“人间早已是万年。”


 


那双细长的凤眼瞥过来,瞳仁漆黑,漠然道:“不知叔父何意。”


 


丹朱一肚子话涌到嘴边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今时不同往日,面前的早不是当年那只羽翼未丰,在他红线团里嬉闹的雏凤了。


 


天帝尊无二上,坐的就是个冷清的位置。旭凤生性孤傲不群,这千年来更是专横独断,事事不容旁人置喙,偏又衮实无阙,让人挑不出刺来。幽冥之乱平定数百年,得他一人坐镇,六界皆平,众生安泰,天地之间再无兵荒马乱之忧——可于他自己,却是没了可劳碌分神之事。


 


“他还好吗?”旭凤似不经意般问道。


 


“挺好的。”丹朱道,“太湖风景秀丽,物产富饶,再适宜修行不过。除了偶有干旱洪涝此等天灾,平日也就管管一湖鱼虾蛇虫。”


 


“倒是比司夜之职来得还要清闲无趣。”


 


“太湖在江南,如今皇室南迁,更是繁华。”丹朱不无羡慕道,“他素喜人间喧闹,得闲暇就流连其中,倒也自得其乐。”


 


说完又知失言,两相比较,难免觉得造化弄人。丹朱多少知道当年润玉为了替母报仇没少算计旭凤,太微和荼姚这两尊大神惹出的糊涂账,最后作用在小辈身上,让人唏嘘。


 


旭凤没接话,出了姻缘府,一望这偌大天庭傲立九霄,入目皆是神霄绛阙,阆苑琼楼,仙云缭绕却无人间烟火,怎么都不是滋味。


 


他活了一万六千余年,却在过去短短一千年里顿悟为神的枯寂。他如今所得并非他所望,他想要的却在当初轻易就放了手。这无尽的神寿变成一道枷锁,让悲苦都走不到头,让喜乐都近不了身。


 


手里的红线晃动着,他低头一看,那螃蟹的一螯挣脱了线绳,正想逃。


 


心下怅然,睹物思人,越看越觉这螃蟹可怜,爱不释手。


 


相思无异于饮鸩止渴,一念一发不可收拾。千年来克制在心头的冲动一瞬大破心牢,激荡在每一滴血液里,再难平复。


 


他踏云朝南天门直飞而去,路过天河时,把螃蟹解开丢了下去。


 


 


 


太湖。


 


“来者何人?看着面生啊。”


 


“金光闪闪,定大有来头。”


 


“再大能大过主人?”


 


……


 


湖边的不速之客本不想理一群鱼虾之言,见湖面并无仙气笼罩,知那人不在,静立一会儿转身便走,没走几步又再折返。


 


“当年龙鱼一族被屠,可有活下来的?”他问道。


 


小虾见其气势逼人,晃了晃虾须,道:“都死光了。不过千年王八万年龟,笠泽还剩一只老龟,故事都是他传下来的。”


 


“何处去寻那老龟?”


 


“就在你脚边不远。”小虾说完,有眼力见地游走了。


 


老龟听了召唤,化形成一行将就木的老者,朝他恭敬施了一礼,道:“上神有何事要问?”


 


他问:“你可知笠泽之主幼时之事?”


 


“红鲤池里的一条真龙,怎能忘记?”老龟道,“不过万万年了,记不甚清。”


 


“那便得罪了。”


 


他自行调出老龟灵识,从那混沌之中读到了他想要的往事。


 


当年龙鱼公主尚未出阁便诞下一子,徒招一场灾祸。太湖水灵终日提心吊胆,生怕被湖面虎视眈眈的鸟族吃进腹中。公主之子尚且年幼,与笠泽其他红鲤小儿亲近时总受辱骂殴打。一日小儿们又来纠缠,避无可避,羞怒之下灵息破体,竟化出龙形。幼龙之形甚是孱弱,龙鳞不足覆体,连龙角都有残缺。


 


再多搜寻,寻到那灵识中的一片红。


 


火光中,天将簇拥一位华服贵妇离去,留下身后一片残破宫室,一地零落尸骸。


 


尸堆里有一女子睁开了眼,正是那龙鱼公主,一息尚存,想是倒在她身上的老者替她挡去了一记杀招。她花容扭曲,伏在老人身上恸哭不已,几次昏迷又苏醒,如此反复。一小儿浑浑噩噩走了出来,身上有伤,四周焰火迷得他睁不开眼,只好循着哭声朝他娘亲所在摸索而去。方一近侧,那女子见了他更是悲痛欲绝,以水灵掬起老者身上一簇未熄的细弱业火,翻掌直打进他的胸膛。


 


业火焚心,小儿痛得在地上直打滚,龙形忽隐忽现,浴在火里,露出颌下方结成的一小颗内丹精元,已现裂痕。那女子终还是于心不忍,把他抱入怀中,再想取出那业火却是不能。眼看臂弯里的孩子就要神灵俱灭,她只得耗尽灵息护住小儿心脉,再将修为尽数渡入他心间。业火渐熄,小儿脱力昏去,女子双唇微微一动,轻柔地唤了一声什么,阖目再没醒来。


 


过了许久,一名天将去而复返,将重伤不醒的小儿从湖底废墟中带走。


 


又过数千年,见一上神忽至笠泽,在水宫旁立一座空冢,于冢前跪拜三日方走。


 


他把灵识归还,老龟道:“如此万年再逝,天界大变,上神再归笠泽。而笠泽过了万余年,终再度有主。”


 


他听完老龟的话,极目眺望眼前浩渺的太湖水,这太湖水就是折磨那人万年的梦魇,好大一座囚牢,只看着就喘不过气来,而他居然独留那人在此又等了人世万载。


 


老龟见他久久无言,后一声轻笑,化形而去。


 


 


 


风清月朗的秋夜,市坊长夜未央,


 


坊心有一家四合酒楼正店,三面临水,正门彩楼高结,楼内灯烛萤煌。


 


天井之中搭一处二层戏台,四面廊阁皆可见那彩结栏槛,槛中碧鬟红袖舞翩跹,歌女咿咿呀呀哼着曲儿,伴着琴音悠扬。


 


北面头房正对戏台,这靡靡之乐听得甚清,入耳催人欲睡。


 


不想这菊花酒也这般醉人。房中独坐的男子放下酒杯,桌案上那盘高叠九层的重阳糕更是使其昏昏。


 


眨了眨眼,终还是撑着脑袋睡了过去。




…… 




一场大醉,一场大梦。


 


梦见那黄沙,梦见那凤凰。


 


梦见苦一世为君,只得皇城被破,眼睁睁看敌军兵甲川流涌入丹凤门,直逼前朝正殿。而他打翻一盏烛台,烛火落于案上锦布,一路燃去,片刻将百年大殿化作一片火海。


 


他乃真龙之命,却一生求无所得,唯一得到的皇位,还是那只凤凰舍的——舍他于乱世凶年为亡国之君,十载殚精竭虑,还落后世万载嘲笑。


 


无妨,他皆肯受,但为何不再许他一面?


 


苦思无解,一梦成魇。




……


 


九月祭火,戏台上火彩撒得正欢,赶趁人在叫好声中口吐焰火,火星四溅,飞焰片片。一簇流火落至彩栏,猛涨几寸,经风一吹,飞到正楼帷幔之上蔓延开来,帷幔燃着,在夜风里翻飞如翼。


 


他闻楼下一阵喧哗,睁开眼,见眼前一如梦中火光一片。


 


四面皆是炽焰在烧,将廊阁化作一鼎熔炉,他起身走到窗棂前,见一凤鸟从火光里飞来,恍惚间更不知今夕何夕,不知他是生是死,是神是人。


 


那凤鸟化作人形,也是记忆里的模样,一席红衣,头束玉冠,但眉眼间飞扬的意气已成坚毅稳重。凌空朝他走来,一双凤眸里映着火光,火光里映着他,嘴里念着:“兄长好硬的心肠。”


 


他不应,那人双手紧握成拳,又道:“为何一千年都不来见我一次?”


 


他醉意沉沉,双目迷离,反问:“不是你不愿来见我吗?”


 


那人紧抿薄唇,恨不能将他拆吃入腹一般红着眼,一步上前,却只是一把将他死死拥进怀里。


 


他触到那炙热的躯体,只觉要被炼化一般灼人,突然想不明白为何他曾如此渴望这个怀抱。


 


“是我来晚了。”那人把头枕在他颈间,哑声道,“这千年来我鸾只凤单尝尽相思之苦,如今什么也顾不上了。”


 


“……你当真能心无芥蒂?”他听到自己声带颤抖,这句话堵在喉间万年之久,只在梦时才能无声地问。


 


“你愿拿命偿我,可我欠你的怎么还?”那人的鼻息撒在他耳际,一片湿热,“今天我们一起死一回,前尘皆了,再莫枉受那恩怨所苦。”




火苗沾上衣袂,连皮带肉无情地噬咬着。


 


他醉得厉害,不太明了,却还是忍不住回抱住了身前的人。


 


如果这不是场梦,他也甘做尘与土,只求此生再不要醒来。


 


 


 


人们聚在楼外,见那火越烧越旺,有熯天炽地之势,而木楼却在火中屹立不倒。


 


烧到晨光微熹,天降细雨将焰光灭去,酒楼不见半处焦黑坍圮,完好一如昨日。


 


人们正暗自称奇,忽闻天井之中一声巨鸣,并一声啼叫。


 


一条白龙腾空而起,一只火凤振翅高飞紧随其侧。


 


龙凤相与吟,偕行入九天。


 


----完----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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